前几日看到了一幅凡高的名画《
星夜》,那里面的颜色和线条让我突然想起了大学时我们边上的那个寝室——里面住着5位艺术系的男生。象是很没谱的联想,我仔细琢磨,似乎是有那么一点隐约的线索连着,又似乎牵强。
那个寝室就在我的寝室隔壁,紧挨着。我们这边住6个人,他们那里只住5个,空间不算是太小,但是一进门,就只见里面象仓库似的塞满了东西,挤得连光线都射不进去。桌子上、壁橱里、墙角边到处是瓶瓶罐罐的颜料和墨汁,叫人不敢随便抬手和落脚,生怕稍不留神就打翻了其中的哪一壶。墙面上贴着许许多多画作,一层盖着一层,象是文攻武斗时期的大字报。衣服日用品都堆在床上,永远是一幅即将打包逃难前的凌乱和慌张。还有些石膏像和画框等等的大件巧妙地占据各处空隙,又使土地利用率格外提高。与空间的逼仄相映衬的,是色彩的浓烈。就墙上从黑白到16色真彩的图画不说,他们每张床上还都装了色彩夸张的床幔。当时学校里只有女生寝室流行用床幔,男生没有这么矫情的,原因大概是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女性更害羞而男人应该保持坦荡,只有他们例外。这大概又是因为他们是艺术男生,与普通男生不是同类,所以可以有超越世俗的权利。那每一张床幔都是一份个性创意的杰作,胜过联欢国门前的各国国旗,以各种不同的质地和色泽和图案和款型刺激着你的眼前和神经。由于气氛暗无天日,因此这个空间必须长期开着昏黄的灯,屋里所有的色彩蒙上模糊的光韵,使人看不得究竟。
这帮邻居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他们使我在近距离间看到了艺术的模样,彻底颠覆了我原有的艺术观。
五位艺术男生外形不同个性迥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两位,“小松”和“大宝”。
小松长得清秀,白面书生,穿着质朴,从外形上看不出艺术的特质。他人很内向,或者说很孤傲,从不轻易和别人谈天,独来独往,脚步匆匆,情绪绝不溢于言表。
由于离群索居,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松都被大家所忽视,直到有一天发生了轰动整个校园的爆炸性新闻——一位暗恋小松的女生为他从一幢7层高的教学楼顶跳了下去。从别的艺术男生的嘴里,我听到了对于事件原委的某种版本的介绍——那女生是他们的同班同学,看着小松喜欢,经常来找他,后来发觉了自己的单相思,便生了厌世之心。虽然知道一个人往绝路上走的原因不会如此单纯,但是我却还是把她的纵身一跃看成了一次为艺术和爱情的献身,赋予悲壮的同情。我至今记得一位现场的目击者的描述——当时天气阴沉得厉害,远远地看见一件血红的衣服从高处飘了下来,落在泥泞的地上,血洒遍了边上的灌木。
小松无可救药地成为了校园明星,甚至很多38的女生还以到我们寝室来联络感情为借口,斜眼从他们寝室门口经过,竞相一睹小松的风采。而让我诧异的是,事情过后,小松安定而漠然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改变,依旧踩着一贯的步子在楼道内走过,有一次我还听见他在嘴里哼着一首流行的歌。由于抓不住小松对那女生进行侵害的把柄,女生家里没有纠缠太久,校方也没有对小松采取什么实质性的处理,事情平息下去,这让很多人十分失望。小松还是那个小松,但大家对他从此另眼相看,这其中的因素有一部分来自对那个故事的猜测,到底他怎样伤了女孩的心,而更多的则是源于看不懂事后小松的表现——平静的神态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虽然有着很多神秘的问号,但是能够给出答案的事主执意保持着沉默,大家也只能作罢。
后来有一阵,小松喜欢上了一种名为箫的乐器,每天晚上在走廊上努力练习。箫声呜咽,如泣如诉,让大家毛骨悚然,但没有人敢去制止。后来他又不吹了,不知道为什么。
与小松的幽闭截然相反的,是大宝的放达。大宝长得高高大大,面目不算是英俊,但是由于留一头长发,在人群中触目惊心,惹眼得厉害。他的着装严谨地保持着夸张的风格,即使在浴室,人和衣服彻底分离,你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将那一堆怪异的行头和那长发男子联系起来。
大宝很受女生欢迎,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十分洒脱,对什么都表示出无所谓的态度。他喜欢讨论问题,他对问题看法总是从奇怪的角度出发,所以他的观点别人无法克隆。他喜欢骂人,用尽艺术的想象和文学的修辞,听着十分悦耳且长见识,因而他的语句在同学间广为传唱,领导着语言革命的潮流。
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宝在男生面前对于艺用人体女模特问题的种种宣讲——不知如果有女生在场会作何感想。每一次人体写生课毕,他都会跑来向大家汇报今天上课的情况,内容十分详细而传神,我一直怀疑他应该改行去广播界发展,因为他通过语言的描述传达出的细节,远远比他的画笔所描绘的形象精彩。他对于模特的评价很苛刻,不是颈部线条有缺憾就是腿部比例不和谐,特别是对于腰部,他的要求极其严格,几乎没有令他满意的。他的批判还不陷于他写生的对象,对于指导他学业的老师也不放过,不过指责的内容不是身材而是品德。他会说今天那个傻X教授整节课一直盯着那个模特看,眼神在她身上舔来舔去,还一个劲咽口水。或者说昨天他看见那个女的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红着脸。为了增加他宣讲内容的丰富性,他还会鼓舞大家展开讨论,他最经典的一个问题是——模特脱衣服的顺序怎样才最合适,先上半身还是先下三路。
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宝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没有谈成功一场恋爱。根据他的风流倜傥,我猜测不是因为没有对他倾心的对象而是对象太多而他又不屑降低自己的眼光去作困难的选择。这样也好,让他一直在女生的心目中作为一个大众情人的形象存在着。
虽然作为近邻接触甚密,但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真正领略他们几个在专业方面的才华。直到在毕业前夕,我去观摩了他们艺术系服装班的毕业设计专场展示。盛大的场面,靓丽的舞台,轰动的演出。这让我对于隔壁寝室艺术男生的看法趋向于全面,只有极富个性的思维才能创造出成功的艺术作品,才华总是以迥然不同于常态的方式在日常流露和表达。
毕业后,我和艺术男生都失去了联系,只知道大宝后来去了电视台搞舞美。不知他们现在怎样了,可都还过得好否。